当兵话题与随笔-当个「瑕疵品」也很好

热度:952℃
当兵话题与随笔-当个「瑕疵品」也很好打造国家机器—军人

国家机器之所以称为「国家」、「机器」,简言之,可以视为「贯彻国家意志的机器人」。所以,在新训期间,我的观察重点在于,一、如何使人成为机器人,以及二、国家意志如何运作。

一、如何使人成为机器人

首先,就「如何使人成为机器人」,据我的体验和观察,有以下几种:

1. 去个性化

所谓的「去个性化」,就是将每个人用来表达自我、彰显与众不同之处给彻底抹除。

比方说,全部人在新训的第一天就必须要理光头,把一个人的髮型给去除,使个人不得以用髮型来表达自我。在部队中也不叫个别的姓名,而是用数字号码来称呼彼此。一个人的「姓名」,有其家族辈份、血缘关係,或是社会期许的成份在里面,因此,当纯粹用数字号码来称呼时,象徵的就是把一个人,变为一个物件。

另外,会要求新兵们做出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行为,例如步行要转弯时,必须得用彆扭的方式进行 L型式的直角转弯,否则会遭来一顿痛骂。以及,不得一个人行走,还一定要「两两并行、三人成行」,且同行的人们步伐还必须一致。实然,这样的动作,根本就不符一般社会中的人类行为。而我想,之所以如此要求,其用意就是要使的人,变成一个个可任意移动的、推放的、预测行为的物件,以达到「去个性化」的目的。

2. 追求一致

追求一致的现象,具体展现在寝室内务的安排上,如要求每一个人摺棉被、摺蚊帐的方式、摆放鞋子的顺序、衣柜里挂衣服的位置,还有要求钢杯中,牙刷和牙膏的摆放方向都要相同。又如在要求吃饭的仪态,必须「腰桿挺直、以碗就口」,板凳只能坐三分之一,一定是左手拿碗,四指在下托着碗底,拇指在上靠着碗缘,右手拿筷。还有,每个人的站姿、蹲姿也必须一样,当然也都是要穿着统一的服装。更甚,所有人的起立时间、脱戴帽的时间,也都要一致。

若有太过複杂的动作,无法藉由一个口令使全体达成一致性时,就会用「一个口令、一个动作」的方式,来将连续动作一一分解成片段。例如:脱帽的行为,班长会先喊「脱帽」,此时所有人就要用左手触碰帽子的左前缘,抬头双眼看着发号司令的班长,等所有人都完成这个动作时,班长才会再下令「好」,大家就要迅速地拿下帽子。又如,「吃完饭后走去洗餐盘」的动作,那幺就会细分为数个口令:起立、移位、靠板凳、举餐盘、向左/右转、起步走。

每一个连续动作,都被口令给一一的切割,目的只是为了「追求一致性」。如果有人在动作的执行上,抢拍或是落拍,导致全体的动作不一样时,班长就会大声训斥,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:「为什幺只有你跟别人不一样?」此刻,班长就会重覆下口令要求重来,直到全体动作一致或是他满意为止。

然而,在一般的社会中,每个人的站、蹲、坐姿、挂衣服的顺序,和杯子中牙膏/刷的摆放位置,本来就不尽相同。

3. 禁止交谈

再来,第三个「成为机器人」的方式,就是禁止彼此交谈,即便现在是空闲的等待时间,班长宁愿让你发呆,都不愿意让你跟身旁的人交谈,要求全体保持一种安静、无语的状态。

我认为,这样的作法,除了便于班长随时发号口令之外,讲到底,「说话」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表达、认识彼此的方式。因此,「噤声」就会是阻断个人表达意志,同时,造成同伴间彼此陌生、不熟悉。就像是机器人不会有个人的情感,也不会认知到有另一个机器人的存在,只会接收口令和执行动作。

4. 团体压力

综合上述的「去个性化」、「追求一致」和「禁止交谈」,不仅将个人变成了如同机器人一般。且当团体里上百位的个人,其行为举止都几乎一致时,一定程度上达到了「团体即是个人,个人即是团体」。

于是,便製造出无形的、巨大的团体压力。每个人言行举止的目的,不是为了「把动作和事情做好」,而是为了「不要跟别人不一样」,所以「不能做太好,也不能做太差」,别人做什幺,我就做什幺,不标新立异、不创新,只配合团体的作息。

因此,权力,它将不只是来自于班长的命令,还有来自「团体」。团体生活的规则,也代表着团体的权力,它便在食衣住行等各方面,无孔不入的、全面渗透、形塑个人,以将人成为机器人。

二、国家意志运作

接着,在「国家意志运作」方面。我则是用「意识型态的宣传」和「合法的暴力垄断」这二个角度,来思考「国家」这个抽象的名词。

1. 意识型态的宣传

关于「意识型态的控制」,最明显的二个例子就是军歌和莒光日。

军歌的歌词里,出现跟国家有关的词语相当频繁,例如:男儿身为中国身,捐躯亦当为国殇(出自 《时代的战歌》)、我们的心是中华的心,我们的爱是民族的爱(出自 《千秋大爱》)、开国五千年,五族共一家,中华儿女最伟大(出自 《我爱中华》)、四海之内的中国人,永远在青天白日下(出自 《国家》)等。在军队中,我们时常要反覆演练以上这些歌,每个人都必须得朗朗上口。

莒光日则是欣赏爱国影片和写心得。虽然心得可以不必然是观影心得,但其爱国影片的内容,大多是讲述中华民国的历史,特别着重在推翻满清、对日抗战和国共内战的内容。意图向大家强调,中华民国先贤先烈的血泪史,还有中国共产党是多幺可恶,以激发爱国意识和敌我意识,以维持中华民国的正统与政治正确。

2. 合法的暴力垄断

至于「合法的暴力垄断」,最直接易懂的例子就是「要求服从」。军中有相当严谨的阶级关係,上级可以对下级发号施令,要求服从命令,尤其是对新兵。

虽然在现代长官们已不至于到口出恶言,但他们多会用一种威严的口气来传达命令,要求我们执行动作,或是喜欢在讲话的最后加上「知不知道?」、「了解不了解?」,要求我们应答「知道」和「了解」,以确保命令的贯彻。

这种具有绝对权威的上级,我归之为国家的表徵。因为在军中,他们大声说话的方式、威严的态度,都是合法的暴力。

国家机器的完成—「你/军人」就是国家

当「国家」的具象是上级,是班长,是军队,是部队,而部队的延伸就是团体,团体又是个人的集合。而「个人」,经过上述的运作机制后,在言行举止等各方面被去个性化,同时又被高度要求一致性,变成如同机器人一般。另外,在意识型态上,又被强力灌输政治正确的「国家观」。

于是,个人不只成了「机器」,也成为了「国家」。最贴切的话,莫过于班长常常对大家讲的这句:「不是我请你来当兵的,是国家请你来的。」换言之,在这里,你就是军人,你也就是国家,属于国家的军人。

个人的能动性

最后,唸过社会学的人,当遇到「结构」时,总爱问:身处于结构的个人有没有「能动」的可能。

我认为,除了在身材体重下功夫,变的过瘦或过胖,或者是用其它方式逃兵役之外。剩下没办法躲兵役的,进来军中的个人,在面对巨大的国家结构,大多都只是属于弱者的抵抗。

据我的观察和体验,我认为有以下几种方式:

一、志愿出公差,躲避操练

在军中,三不五时会有一些额外的事务请新兵协助,简称「公差」,诸如:协助整理文书资料、为了因应上级长官突袭式的督导,在出操的非打扫时刻赶紧请新兵去进行打扫、或是协助整理场务器材等工作。

虽然公差不一定比较轻鬆,但,至少是一个可以躲避团体操练、短暂脱离班长掌控的时刻。所以,每种公差一定都会有人举手志愿协助,且举手表达愿意的人,一定会比班长要的人数多。这时候,若是能被班长随机点到的人,就会被其它人投以羡慕的眼神。

二、机械式的敷衍回应

所谓「机械式的敷衍回应」指的是,在每次班长讲完话时,都喜欢再加上「有没有问题」、「了不了解」、「知不知道」等语,要求新兵回覆。大多的时候,班长都喜欢听到简洁有力的回覆,「知道」、「了解」。

但是,据我的观察,其实很多时候,新兵们都是不知道、不明白,也不了解,只是希望赶快结束对话,或是不想要当举手发问的人,以破坏团体的一致性,或者宁愿私下再询问邻兵,也不想要听班长用威严式的口气反问:「我都讲那幺清楚了,你怎幺还不会?」但其实,很多时候,是因为班长讲得不清不楚。

因此,我认为,「机械式地敷衍回应」是一种躲避威权的行为,是在不得不回应的时候,盲从团体、顺着权威和敷衍班长,就脱口而出的无意义话语。 

三、晃神、发呆、放空

第三个,最直接的就是晃神、发呆和放空。比方说,在操练的时候慢半拍,跟不上团体的节奏,或是被班长叫到号码时,要再三的叫,才会意识到原来是在叫自己。我觉得,会出现这种躲避行为,是在威权高压的环境下,人体自然反映出的无意识循逃,完全属于弱者的抵抗。

四、争取福利时间

在军中,所谓的福利就是抽菸、投贩卖机饮料、和打电话,好一点可以去营站(福利社)买零食、喝饮料。

这样的福利,在一般的社会中,根本就是没什幺。但,要知道,唯有在此时此刻,作为个人才能够有自主的时间,自由地决定要喝什幺饮料、买什幺零食、讲话和呼吸,躲到属于自己的小天地。因此,当班长们用福利来诱使大家表现得更好时,大家总是会拿出最好的表现。

换句话说,在高压的环境中,连这幺微弱的要求,都显得如此珍贵。

五、后设思考

我觉得,还有一种的「弱者抵抗」,就是之于我来说。

像是我会在新训期间的空档,比方说在中山室等待的时间,或是晚上在寝室等洗澡的时候,我都会拿起笔记本,写下观察、心得,试图作出「自己还存在」的证明和思考,然后,不断地告诉自己:「这一切都是在演戏,我只是来参加战斗夏令营,一个月过后,我就可以离开了。」

我想,这应该也可以看成是一种「能动性」,藉由后设地看穿和思考,来试图证明自己还是像「人」一般地存在,而没有成为被训练「成功」的国家机器。

不断告诉自己,没关係,当个「瑕疵品」也很好,真的。

延伸阅读:

转「男人」必经过程?我的当兵话题与随笔当兵话题与随笔-当个「瑕疵品」也很好莒光作文簿:我在马祖当兵的故事
    作者:陈廷豪 绘者: 郑介瑶出版社:允晨文化出版日期:2018/6/1博客来购书诚品网路书店购书